秦鸾敛裙,屈膝跪了下来。
雍岐看着她的动作,一时发怔。自他登高以来,人人待他恭敬,只她不同。
可现在,她也学旁人,跪着他。
她说:“谢陛下隆恩,但臣女不愿。”
说不清心头是什么滋味,他顿了顿,状似随意地开口,“也罢。既然你无意入宫闱,那今日,就在此择一良婿,朕亲自为你赐婚。”
底下众臣神色各异,有人觉得陛下实在宽厚,废后善妒又毒辣,竟还恩准她自由择婿,他们这是遇到贤明君主了。
秦鸾将目光投至以下群臣,竟当真有要现场择婿的意图。
雍岐心中奇异感强烈,于是冲动了一回:“朕一言九鼎,刚才所说的每句话都是作数的。”
“你要做朕的贵妃?亦或是,嫁予朕的臣子?你可以慢慢考虑,从中选一。”他的语气有些谆谆善诱的意味。
是二者选其一,还是暗示她选第一个选项?
在场众人听着帝王这委婉的暗示,纷纷神色莫名,都摸不清他对废后到底是在意还是不在意。
“我选第二。”秦鸾声音清亮,干脆利落,衬得帝王那犹疑的姿态难堪起来。
雍岐觉察众臣各异的目光,显然这回再无转圜了,他咬牙切齿地询问:“朕这些臣子,你中意谁?”
秦鸾不是蠢人,自听得出他的佯装大度。看似满朝文武都任由她选,然他的目光却是在前排几个心腹将领处徘徊。
她也觉察到那几个心腹重臣看向她时、那种灼热的目光。
她也看到爹爹那忧心的眼神。
秦鸾将目光再放远一些,视线穿过一张张面孔,最后,落在不起眼的那一角——
众臣或惊异,目睹这场废后闹剧;或激动,屏息等待她的择婿;又或八卦,如围观笑料般好奇不已。
唯有他,偏于一隅,神情怡然自若,不在意,不理会。
感受到穿射而来的视线,他抬起眼来,与她四目相对。
秦鸾一怔。
是个很年轻的臣子,朱红革带束着腰身,更显挺拔,清瘦如竹。绯色官袍衬得他肤色如冷玉,那双微挑的丹凤眼看过来时,那目光缱绻,不笑便有三分情。
是个温雅端方的郎君呢。
秦鸾心一定,指着他,“陛下,我要嫁他。”
众人惊讶,视线往秦鸾和那被选中的臣子身上来回扫视。
那人泰然自若,任由他人打量,秦鸾见他这般淡定,心头的忐忑莫名平止。
雍岐定定地看着秦鸾,努力平复心中翻涌的情绪,语气愈发冷淡,“终身大事需得谨慎,你当真确定要嫁给他?”
“我确定。”
“……朕允了。”
秦鸾松了口气,跪下谢恩。那臣子也不慌不忙,跟着叩谢。
秦鸾用眼角余光偷偷打量他,不期然与他视线相撞。这样近看,她才发现他的眸色浅淡如琉璃,跟雍岐……是截然相反的。
这个发现让她有些安定。
转身退离时,她忽地一顿,转头直视右相,娇软的嗓音带着几分矜傲与轻蔑。
“右相下回再要陷害我,记得找更美的替罪羊。就您刚才展示的几张宫女画像……”说到这,她忍不住笑,“都不如我十分之一的美,焉能让我妒从心起,失智害人?”
话音落,殿内陆陆续续响起笑声。右相脸上挂不住,想骂她又怕失了风度,只好抬头求助皇帝。
然他好似倦极,抬抬手,近侍便挥着拂尘喊退朝。
离开皇宫时,人们看秦鸾的目光便不一样了。
虽然她言行无状,不甚端庄,但以这张脸为凭,确能击溃右相的指证,于是倒也没人再提她因妒杀人的话题了。
这正是秦鸾想要的结果。她虽生得娇艳,却也是个将门虎女,没道理做任由他人拿捏的软柿子。
她的后位当场被废就也罢了,总不能以后还要顶着莫须有的罪名,被人戳脊梁骨,不利婚嫁。
坐上回程的马车,兄长秦阳一边用夸张的语气称赞妹妹,赞她既勇敢又机敏,不堕秦家威风。
他在那夸了半天,秦鸾却一声不吭,直到双脚踏上家门,她这才撑不住,扑倒在母亲身上。
宫中传出的流言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京城各个角落,秦夫人便也知晓其事,满目担忧地迎上来,幼女便抱着她,如孩提时那般呜哇大哭。
冯氏眼看丈夫和公爹围着小姑子,手忙脚乱地哄慰,她一向很有眼力见儿,知晓小姑子一哭,家里人便个个不好过。
于是连忙张口,“厨房做了红豆小奶卷,还炖了芋泥酪浆,你吃不吃?”
那哭声顿时一止。
“吃。”秦鸾从母亲怀中探出头,露出哭红的鼻子,瓮声瓮气地问,“可有卤鸡爪吗?光食甜没有咸荤没意思。”
“有有有,”冯氏忙不迭应了,“小姑奶奶快洗洗脸,到房里候着吧。”
秦家夫妇对视一眼,都从彼此眼中看到无奈,“真是孩子气,这一哭一笑,变的可快。”
一家人往厅堂去了,谈及今日事件。冯氏心惊肉跳地听着丈夫唾沫横飞地骂着新帝,一口一个白眼狼。
秦鸾兀自品尝美食,爹娘和兄嫂对她投来关切的目光。
“蓁蓁,你还好吗?”
她有些不好意思,无意识地戳了戳碗里的芋泥酪浆,“你们不用担心我啦,我已经不伤心了……方才哭,也只是因为想不明白,明明右相的证词漏洞百出,雍岐却查也不查,就这么……”
当场废后。
“只怕右相今日之举,就是得了授意。这两人早已合谋,想必再过不久,右相之女便要入宫了。”秦父语气沉沉。
秦鸾蜷了蜷手指,秦阳又是一番恶骂。
“好了,”秦父制止,转而提起秦鸾的婚事,叹息道,“你在殿上随手一指,便定下了夫婿,实在草率,就怕他……”
话未说完,秦鸾接口,言辞坚定:“他不会如雍岐寡恩负义。他乃翰林大学士,又兼少师,他既为人师表,品性定然不错。”
秦家夫妇都惊了,“你……你知道他是谁?”
秦鸾理所当然,“我知道啊,他是世家公子,名唤闻溪。你看,他人如其名,就是脾性温润的君子。”
此刻她信誓旦旦,将来回顾今日所言,恨不得自戳双目,道自己瞎眼错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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